阳萌 4 小时访谈:承认主业会死之后,他把公司的本体从“品类”换成了“能力”
PART 01先承认一件事:我最赚钱的品类,大概率会死
2016 年,阳萌在湖畔大学读商学院。有人问他一个当时听上去很客套的问题:你的品类会不会变成一个千亿品类?
那时充电宝贡献着安克 40%–50% 的营收。他的回答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只看充电宝这个品类,它不但一定不会变成千亿品类,大概率过几年就会死。」
—— 阳萌理由不是竞争,是行业性质。消费电子是一个速生速死的行业:MP3、磁带机、CD 机,从开始买到不再买,中间跨度也就十年。充电宝从 2012 年流行,他当时判断生命周期 10–15 年。
这就是这期访谈真正的起点。大多数人面对「自己赖以为生的东西可能消失」这个命题,第一反应是找理由反驳它。阳萌做了相反的动作:接受,然后逆推——如果它一定会死,我要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才不会跟着它一起死?
PART 02地形图:深海只有三个半,浅海有一两百个
阳萌不看风口,先看地图。他把一个行业打开,按全球年零售规模把品类分成两层:
| 层级 | 定义 | 消费电子里的例子 | 饱和投入 |
|---|---|---|---|
| 深海 / 超级品类 | 规模极大,赢家通吃 | 手机 5,000 亿美元、PC 2,000 亿、电视 1,000 亿(第四名平板已跌到 600 亿) | 起码几千人研发团队 |
| 浅海 / 中小品类 | 500 亿美元以下,可数出一两百个 | 充电宝 50 亿、充电线 50 亿、耳机 200–300 亿、消费级无人机不到 50 亿 | 几十到几百人 |
从第一名 5,000 亿到第四名 600 亿,规模已经差了 10 倍。这条断崖,决定了两家公司的资源结构完全不同。
「很多人对这个观点有误解,会认为浅就代表简单。其实我们的『浅』代表规模小。」
—— 阳萌规模决定饱和投入,饱和投入决定你能不能打赢。深海是「盲注五个亿、带五十亿上桌」的牌局;浅海是「盲注几百万、整场输赢几亿到几十亿」。阳萌用德州扑克作比:你手上有什么筹码,就上什么桌。
PART 03一三五七:五系是套利,七系才是正循环
讲完地形,阳萌给人群和品牌分了四档。这个框架他内部叫「一三五七」,用奶茶和汽车一类比就立刻懂。
| 系 | 消费心理 | 奶茶类比 | 汽车类比 | 商业逻辑 |
|---|---|---|---|---|
| 一系 | 买最便宜能用的 | 蜜雪冰城 | 极致规模成本 | |
| 三系 | 买最好性价比 | 一点点 | 比亚迪 | 供应链效率 |
| 五系 | 稳定品质 + 愿付一点溢价 | 沪上阿姨 | 大众 / 丰田 | 「品质差」套利 |
| 七系 | 要最好、最贵 | 喜茶 | BBA | 技术定价权 |
安克前十年是一家五系公司:品质很好、星级常年 4.5 以上、比市面均价贵 20%–30%,但溢价不算多。这个定位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被渠道逼出来的——在亚马逊,星级就是流量,而他坚持不刷单。
「在不刷评、不刷单的情况下,产品还要做到 4.5 星,其实就会倒逼产品经理和研发团队,把产品品质做到特别好。」
—— 阳萌但五系有一个结构性缺陷:它本质上和当年的「信息差」一样,是一个会关闭的窗口。中国供应链成熟之后,「4.5 星品质」从稀缺变成大路货,三系公司会持续把五系的品质拉到三系的价格。
只有七系能形成财务正循环:七系占比提升 → 毛利率抬升 → 研发费率可持续 → 技术壁垒 → 定价权。所以安克的转型目标被写成一句话:从五系公司走向七系公司。
「共成长」被进一步拆成三件事:长期主义、自我觉察(首先看见问题中自己的部分)、自我进化(通过改变自己解决问题)。
PART 042022:系统性失败,与「阵法救不了没有信仰的军队」
阳萌自己把前 11 年定义为「顺」。现金流一直为正、2017 年第一次融资只是为了给员工股份定价、2020 年上市。然后 2022 年到了。
「我们建出来的产品线,在真实商业竞争里是竞争不过各个行业独角兽的。」
—— 阳萌,谈 2022 年扩张后的 20 多条产品线里,绝大多数打不赢同品类的独角兽。阳萌亲自接管事业部确认后,陷入了一段非常困难的状态。他自己的总结是三层递进的归因:
表层:人才密度被稀释
员工从 1,600 涨到 4,000,「按经验和背景选人」这条路被证伪。
中层:有阵法,没有魂
流程系统只是阵法;没有清楚的使命愿景价值观、没有它们在人身上的映射,再好的流程也打不赢仗。
底层:旧价值观配不上新战略
五系到七系需要的心智,整个组织当时都没有。
解法不是再优化流程,而是重写价值观,并配套一次很硬的动作组合:砍品类、换一号位、把「讲道理 / 求卓越 / 共成长」改成「第一性 / 求极致 / 共成长」。
2022 年之后,安克再没有减少过品类。这句话在访谈里被问到「成功率有多少」时,是他给出的唯一答案。
PART 05造一颗芯片:从「机场打电话听不清」到存算一体
这是全场最硬核、也最能体现他方法论的一段。起点不是技术炫技,而是一个所有人都遇到过的体验问题。
「冯·诺依曼架构、分治法,以及分治法产生的软件——程序和数据——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在端到端时代,这个稳定三角应该被打破。」
—— 阳萌芯片的商业模式他也想得很清楚:自用,不外卖。理由是芯片完全由自家模型定制,「把芯片给别人就意味着把模型也给别人」。参照苹果 A/M 系列与华为麒麟——放在自己的七系产品里让产品卖得更贵,比卖芯片产生的商业价值大很多。
PART 06端侧分层:万亿在云端、十亿在端侧、几百万在神经末梢
阳萌对模型格局的框架是生物学的,而且画得很完整。
与模型分层配套的,是他对「真智能」的定义。所有硬件产品分三个阶段:
| 阶段 | 定义 | 例子 | 现状 |
|---|---|---|---|
| 不可调节 | 出厂即固定 | 普通凳子、普通马桶 | 已普及 |
| 可调节 | 能手动调,但不会自己调 | 人体工学椅「十几个地方可以调,第一你不太会调,第二你想不起来调」 | 今天大部分「智能家居」停在这 |
| 自适应(真智能) | 感知你在做什么,然后自己调节 | 能自己判断场景的安防、能自己降噪的耳机 | 刚起步 |
「所谓智能家居,本质上是可调节、可预设的家居。不智能,那叫功能,或者叫可调节。」
—— 阳萌他也给 AI 硬件的叙事泼了冷水,而且对标得非常直接:完全对标十年前的 IoT。十年下来,「有扎实场景并且能进化的公司,和有 AI 技术一定要进这个品类的公司,PK 下来还是有场景的公司赢得更多」。
PART 07第三类公司:总统与联邦、两百个岗位、创造者拿七
前面所有的铺垫,最后收敛到一个战略定位。
| 类型 | 做法 | 代表 | 风险 |
|---|---|---|---|
| 第一类 | 只做极少的超级品类 | 苹果、特斯拉 | 主品类被颠覆,公司跟着崩 |
| 第二类 | 做少量中小品类 | 戴森、拓竹 | 天花板由品类决定 |
| 第三类 | 系统性做好几十个中小品类 | 索尼、飞利浦、宝洁、耐克、德州仪器 | 单品类死亡被对冲,能力可复利 |
安克现在有 20 多个品类,规划是四个产业方向各 20 个,最终 40–60 个。为什么是这条路?因为它的 KPI 不是长得快,是活得久。
正面:对冲 + 复利
一个品类被技术颠覆,切到另一个,平台能力、品牌、渠道都还在。前一门生意建起的渠道,后一门生意接着用。
负面:资源分散 + 复杂度
每条产品线都可能遇到 all-in 的独角兽;6,000 人、200 个岗位串成的价值链,复杂度是平方级上升。
「总统与联邦」,而不是「国王与骑士团」
阳萌对 CEO 性格的要求说得很直白:不是一个集权的人。第三类公司长期成功的,最后都走到了「总统和联邦」——总统负责国家建设和运作,下面的联邦、一个个州负责具体领域。
他也给这条路的难度标了价:硬件公司价值链极长,安克 6,000 人对应 200 个不同岗位,「在一个长价值链公司里,任何人单枪匹马做成事的概率都极低」。
分配:创造者拿 7,股东拿 3
这不是口号,是他给的一道算术题。
「AI 时代价值创造被 n 倍提高,但人仍然是创造价值的主体,所以我们依然坚持劳动者、创造者拿大头。」
—— 阳萌三层护城河:最深的一层不是技术
第一层 · 技术
有保质期。人的感知有上限——Retina 屏的定义就是「像素密到正常人看不出差别」;146W 充电器做到卡片大小,再小一倍可能就没意义了。
第二层 · 品牌信任
需要很多次才能建立,做错一两次可能永久消失。去年全球召回几百万个充电宝,损失按亿计,但决策「没有经历反复研讨」。
第三层 · 使命愿景价值观
「放到最长时间看,无论技术还是品牌都不是最深的护城河,最深的是使命、愿景、价值观,以及一群真正相信它的人。」
PART 08AI 组织:十万亿 token、预编排智能体、中层不会消失
这一章的罕见之处在于,数字具体到可以直接抄作业。
| 维度 | 数据 | 说明 |
|---|---|---|
| 内部 token 消耗 | 累计超 10 万亿,当前每天约 1,500 亿 | 不含服务消费者;6,000 人意味着人均每天约 2,500 万 token |
| 模型分档 | 约 1/3 最高档、四成多中档、两成入门级 | 按任务复杂度分发 |
| 今年费用 | 「小几个亿」 | 纯员工使用 token 的费用 |
| ROI 口径 | 不算账 | 「因为相信,所以看见」 |
企业 AI ≠ 个人 AI:预编排 vs 即时编排
阳萌做了一个很实用的区分。今年很火的 Open Call 代表「即时编排型」——你提需求,它现场编一个流程处理;问题是临时、不稳定,也不了解企业内部数据和既有流程。
中层不会消失,反而会被强化
有人(他说到 Jack Dorsey 的文章)认为 AI 时代该由世界模型掌控公司、消灭中层。阳萌的反驳是从 context 长度算出来的:
所以这个过程中一定需要人,从大量复杂 context 里抓住关键的东西。加上康威定律(组织形态决定产出结果),组织仍然是人组织起来的。
不变的东西先想清楚
他对「AI 原生组织」这个问题的回答方式很典型:先问什么不变。
- 用户价值不变:让用户开心、满意。
- 价值链不变:用户研究 → 定义产品 → 研发技术 → 设计 → 组织成产品 → 品质与生产 → 采购 → 营销 → 销售 → 服务。AI 来了,这些价值点不会消失。
- 变的是形态:软件 Scrum 会从 8–10 个角色缩到几个人(岗位融合);硬件 Scrum「跟物理世界打交道,规模可能并不能减小」。
⚠ 打折清单:这几句话需要自己打折
- 「第三类公司」的叙事天然利好安克自己:这是安克的战略自述,不是中立研究结论;同赛道选手(大疆、石头、追觅、拓竹)会给出完全相反的组织答案。
- 芯片自用不外卖的说法暂未被市场验证:2026 年 5 月才随耳机上市,目前只有两款产品搭载,谈不上规模验证。
- 「因为相信所以看见」不适合财务约束紧的公司:小几个亿的 token 费用,对 600 亿市值的公司是学费,对中小团队是生死线。
- 价值观三词的可迁移性有限:第一性 / 求极致 / 共成长在安克的具体语境里才成立,空降到别的组织大概率变成口号。
- 「这世界特别公平」是事后归因:前 11 年顺、后面痛苦,中间的因果链比访谈里呈现的复杂得多。
一句话 SUMMARY:这期访谈的 8 个主张
| # | 主张 | 支撑证据 | 可信度 |
|---|---|---|---|
| 01 | 先承认主业会死,公司本体才可能是「能力」 | 2016 年湖畔问答;充电宝占营收 40%–50%;MP3 / 磁带机 / CD 机十年周期 | 高(自述 + 事后动作一致) |
| 02 | 地形决定物种:深海只有三个半,浅海有一两百个 | 手机 5,000 亿 / PC 2,000 亿 / 电视 1,000 亿 / 平板已跌到 600 亿 | 高(公开市场规模数据) |
| 03 | 五系是「品质差」套利,窗口会关闭;七系才有正循环 | 不刷单倒逼 4.5 星;溢价 20%–30%;三系公司持续把五系品质拉到三系价格 | 高(可验证) |
| 04 | 系统性失败的根因在人,不在流程 | 2022 年多数产品线打不赢独角兽;价值观从「讲道理 / 求卓越」改为「第一性 / 求极致」;此后未再减品类 | 中(单一公司样本) |
| 05 | 端侧瓶颈在芯片架构,不在模型能力 | 冯·诺依曼存算分离 + 端到端模型 = 搬运功耗爆炸;2023-08 立项、2026-05 上市 | 中(技术路径自洽,规模未验证) |
| 06 | 模型应该分层:万亿云端 / 十亿端侧 / 百万神经末梢 | 大脑—小脑—视神经类比;芯片总参数 4 兆、单模型最大 2 兆 | 中(业界有争议的另一派) |
| 07 | 第三类公司用多品类对冲单品类死亡 | 索尼、飞利浦、宝洁、耐克、德州仪器;安克 20+ → 目标 40–60 个品类 | 中(战略自述,天然利好自己) |
| 08 | AI 时代中层不会消失,只会被强化 | context 长度算账;康威定律;预编排智能体 vs 即时编排 | 高(推理可复算) |
Key Points 总结
- 起点是一次自我证伪:2016 年就承认充电宝大概率会死,然后把公司本体从「品类」换成「能力」。
- 地形学优先于风口学:市场规模由用户价值决定,不是由创始人意志决定——先画地图,再选物种。
- 五系红利会耗尽:「品质差」和「信息差」一样是会关闭的窗口,只有七系能形成毛利率—研发费率—技术壁垒的正循环。
- 2022 的学费:再好的阵法,没有使命愿景价值观也打不赢仗;系统只能放大人,不能替代人。
- 芯片是从痛点倒推出来的:机场通话听不清 → 需要更大端到端模型 → 搬运功耗爆炸 → 存算一体,逻辑链完整。
- 端侧三层 + 产品三阶段:万亿云端、十亿端侧、百万神经末梢;产品从不可调节 → 可调节 → 自适应。
- 第三类公司的管理模式是「总统与联邦」:不是一个集权的人;6,000 人、200 个岗位的价值链决定了复杂度是平方级。
- 创造者拿 7、股东拿 3:从「总剩余价值 30 个点、股东门槛 10 个点」这道算术题推出来的,不是拍脑袋。
- 最该打折看的三条:第三类公司的叙事、芯片的商业验证、「因为相信所以看见」的 ROI 口径。
② 访谈官方文字版全文(11 章英文标题结构)与配套 Digest,用于本文逐字稿底本与交叉核对;
③ 视频简介 OUTLINE 时间轴(00:01:13–02:58:42),用于本文开头的时间轴对照;
④ B站开放接口
x/web-interface/view 提供的时长、封面与发布信息;⑤ 补充交叉阅读:极客公园《和「最不爱凑热闹」的硬件公司 CEO,聊 AI 硬件的机会和陷阱》、安克官方《对话安克阳萌:痛苦关掉 10 个品类后,我学会了找对人和分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