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植麟时隔一年半的独家对话:“站在无限的开端”——Kimi K2、Agentic LLM 与那座无限的山

周店瑟谷 2 阅读 AI 与认知思辨
来源 B站 BV1hFe1zSEXp张小珺商业访谈录嘉宾 杨植麟发布 2025-08-27时长 01:39:39逐字稿 3.0 万字
一句话概括这期访谈:「喂一样多的数据,让脑子长得更多」——这是杨植麟给 Kimi K2 定的技术命题。在他看来,长思考模型再强也仍是一个不与外界交互的「缸中之脑」;真正的分水岭是 Agentic 能力,而 Agentic 最大的瓶颈不是算力、不是数据,是泛化,泛化的瓶颈又是评估。而支撑一家公司走过舆论风暴的,是两句可以刻在石头上的话:问题不可避免;问题可以被解决。

PART 01缸中之脑:为什么「想得更久」不等于「走得更远」

这场访谈里最有画面感的概念,是杨植麟给长思考模型起的名字——缸中之脑。

「想象一个鱼缸,你把一个脑子放在里面,跟外界没有联系。它只是在自己大脑里面想,一直想,不需要跟外界产生任何交互,就能解一道题。」

—— 杨植麟

他把过去一年最重要的两个范式并列放在一起,然后指出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个东西:

两条路,殊途同归:都在做测试时的 token 规模化 范式 A:长思考(缸中之脑) 提出猜想 → 隐式验证 → 再猜想 反思能力 = 提出新猜想 + 验证猜想 把 Pass@k 变成 Pass@1 不跟外界交互,只在「脑内」转圈 范式 B:Agentic(与世界交互) 调用搜索 使用浏览器 写几行代码 下一步行为 = f(外界反馈, 状态更新) 两个关键点:多轮 + 工具 工具服从长尾分布 → 最缺的是泛化 test-time scaling 轮数更多 / 每轮思考 token 更多
图 1:轮数变多与每轮思考变长,本质是同一件事

他给 Agent 下的定义非常克制,只有两条:一是多轮,二是工具。多轮意味着你可以行动多次——这本身就是 test-time scaling 的一种形式;工具则是这个「大脑」连接外部世界的方式。有了搜索引擎,模型接入整个互联网;通过写代码,模型接入数字世界,因为数字世界里几乎所有的自动化都能用代码描述。

而真正让他警惕的是工具的分布形态:工具服从长尾分布。如果模型泛化得好,它就不只会用常见工具,还能用高度个性化的工具——公司内部数据库、个人文档、自定义 API,能完成「退一张票、下一个订单」这样的业务操作。

「我一直觉得 agent 最缺的就是泛化能力。如果泛化能力强,人们讨论的各种垂类 agent 就没那么必要了——给它一个自定义数据库、自定义 API 或自定义文档接口,它就是一个很垂类的 agent。」

PART 02喂一样多的数据,让「脑子」长得更多:token efficiency

K2 最重要的一条设计哲学,被杨植麟浓缩成一句很朴素的话。而要理解它为什么重要,得先看清他给出的那个坏消息。

高质量数据的增长非常缓慢,而多模态数据又无法很好地提升文本本身的「智商」——你可以认为高质量数据接近一个常数。在数据总量见顶的前提下,唯一的出路是最大化地使用每一份数据,也就是 token efficiency。
训得更快 ≠ 更聪明:两种效率不是一回事 compute efficiency(训练效率) 同样的数据,用更短时间训完 省的是时间与钱,不提升智能上限 token 数量还是那么多 → 效果不一定变好 token efficiency(数据效率) 同样的数据,脑子长得更多 压缩率更快、loss 降得更快 直接抬高单位数据能换到的智能 关键抓手一:Muon 优化器 Adam 把每个元素独立考虑;Muon 把一个矩阵的参数整体考虑相互依赖 → 学习效率更高 在 compute optimal 下约两倍提升:学一份数据,约等于用 Adam 学两份 但会「炸」:max logit 爆炸在小规模实验中发现不了,必须靠 clipping 等方法兜住 关键抓手二:数据 Rephrase —— 同一份数据学多次会过拟合,改写赋予泛化;关键是有没有新的熵输入
图 2:K2 的技术重心为什么从「训得快」转向「学得透」

这段里有三个细节值得单独拎出来,因为它们都具备「可验证但容易被误读」的性质:

—Muon 不是他们原创。他明确说这是 Keller Jordan 提出的东西,团队做的是在其基础上做优化,让它能适配并训练非常大规模的语言模型。
—「两倍」是有前提的。原文限定为「在 compute optimal 的情况下」的早期实验结果——这是一个条件下的量级,不是一个通用常数。
—改写不一定有用。面对「改写没新知识、等于没用」的质疑,他没有否认,而是把它翻译成一个可判定的标准:看改写过程中有没有新的熵输入。他还坦承「我们现在也不一定用了最好的改写方式」。

从「缸中之脑」到与世界交互:K2 的两条腿

第一条腿:做一个好的 Base Model

提升 token efficiency(含 Muon、数据改写、更大稀疏度加更多参数)。判断依据很直接:参数多了之后,学一样多的数据会吸收得更好,这一条「通过实验可以验证」。

第二条腿:拥有好的 Agentic 能力

通过各种强化学习,或对工具和环境的模拟,让它有比较好的泛化性。而这里最大的挑战恰恰是泛化——这也是他接下来反复回到的话题。

「现在 RL 技术的局限性在于,不管是训练任务还是评价指标,很多时候都是单点。比如你就训 SWE-bench 同分布的数据,它就提升 SWE-bench,是很确定的东西。但你的指标提升上去之后,并不意味着模型的泛化会变得更好。」

—— 杨植麟

PART 03泛化的瓶颈是评估:为什么「Benchmark 分数涨了」可能是假信号

这是全篇我最想建议读者慢下来读的一段,因为它同时解释了三件事:为什么 Agent 模型看起来都在涨分、为什么实际用起来还是不行、以及下一阶段真正的台阶在哪。

「今天整体的评估,是阻碍 Agent 模型变得更泛化的重要瓶颈。你在那些 Benchmark 上观察到一个分数,很多时候它并不是对这个能力的反映,比较片面。」
环节现状后果
训练任务多是单点,且与评测同分布训 SWE-bench 就涨 SWE-bench,迁移不到别处
评价指标Agent 可用的 Benchmark 数量不多,且偏片面分数与真实能力脱钩,过拟合被当成进步
可用数据工具集、环境、具体任务都可能被过拟合换个工具定义就失效,泛化比对话模型更差
潜在出路更 AI native 的方式:让模型参与训练过程(如 alignment research)不只优化单点任务,理论上泛化更好

他还给了一条判断,可以直接拿来检验任何一家公司的 Agent 进展:Agent 的泛化比对话模型的泛化更难。原因是 Agent 需要很多步才能完成任务,而每多一步,对通用性的要求就更高一层。

PART 04L1 到 L5 不一定是串行关系

被问到 OpenAI 的 L1–L5 分级「背后的内在逻辑」时,杨植麟给了一个和直觉不太一样的答案——它们并不是严格的串行依赖。

不是一条楼梯,而是一张有前提、有并行的依赖图 L2 推理者 Reasoner L3 智能体 Agent L4 创新者 Innovator L5 组织者 Organizer ? 并行 ◆ L3 的上限取决于 L2,但不是必须先有 L2——Claude 的路线就是在推理上做得不多、在 Agent 上做得很好 ◆ 但要做到最好的 Agent,就必须把 Reasoning 也做到最好——只是时间问题 L4 的真正标志:模型参与模型本身的开发 「我们希望 K2 能参与到 K3 的开发」——提出新想法、做实验、分析结果、迭代下一版,甚至优化 Infra 性能 这些都依赖很强的 Agentic 能力;没有它,Innovator 阶段解锁不了 L5 的雏形已经可见:一个 Agent fork 出多个 Agents,有串行有并行,再合并、再拆分(有的写测试、有的写文档、有的设计框架)
图 3:L2/L3 是 L4/L5 的前提,但 L4 与 L5 可能同时发生

PART 05「一方产品」vs「三方产品」:逆向工程与正向整合

这一段是整场访谈里对创业者最有用的一部分——它把「做 Agent 产品」这件事拆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方法论。

维度三方产品(模型公司之外的玩家)一方产品(模型公司自己下场)
本质动作逆向工程模型的训练过程:猜什么工具好用、什么 System Prompt 好用、什么 Context Engineering 好用正向整合:先把工具与上下文工程方法设计好,就在这个环境里训练模型
与模型的关系拟合模型的分布,去逼近它在自家环境里的表现模型天然在你的环境里表现更好
迭代方式改脚手架、改 prompt、改工具模型解决不好的地方,可以调整工具设计,同时端到端训练
上限受限于对黑盒的理解速度他认为第二种思路「上限也许更高」

张小珺帮观众做了一次翻译:「第一种脚手架,就是像 Manus 这种开发方式;第二种是你们这样的端到端训练模型的方式。」杨植麟的回应是——对,但我们现在在「一方产品」投入还不算特别多,是以模型为主线。

但一方产品不会吃掉一切

—Agent 领域太广阔,一方产品不一定做得过来。
—需要大量领域 know-how 的工具,或者一方产品考虑不过来的 evaluation,都还有机会。
—开源降低了门槛:基于 K2 微调,更容易产生 Specialized / 垂类 Agent。
—专有入口是护城河:如果你掌握线下服务入口,「下订单或成交的工具别人做不出来」,就能产生独特价值。
—但这是有窗口期的——当通用 Agent 的流量与商业模式足够成熟,很多原本垄断的工具也会愿意接入,因为整体商业化效率更高。只是这需要时间。

关于 Manus 这类公司是客户还是对手,他的回答很克制:「短期,更多是合作大于竞争」,因为 Cursor、Perplexity、Genspark 里都已经能看到 K2 的身影;但未来会演进,就像 Claude 与 Cursor 的关系那样。

PART 06开源:从「落后者才做的事」到「动态观察」

张小珺翻出了他一年前的旧话——「领先者不会开源,只有落后者才会这么做」——然后问:但今天你们开源了。

「因为我们现在,在全球范围内还没有完全领先(笑)。」

—— 杨植麟

他并没有推翻自己一年前的判断,而是给它补上了边界条件:

原判断仍然成立的部分

要贡献到模型本身、让基础模型变得更强,目前只有原厂能做。社区能贡献的主要在推理侧与「让更多人免费用上」。

新增的机会

基于开源模型做大量后训练(尤其是 Agentic 后训练)可能催生新机会:创业公司可以在自己的特定工具集合下,训练出一个在法律等场景表现很好的专用 Agent。

它的定位

更多是赋能下游应用,而不是反哺基础模型的提升——但这个问题要动态观察。

终局判断

开源与闭源最终不会剩很多家,「几个,或许是最终稳定数量,现在看是大概率的事」。

而关于「模型即产品」这个他过去爱讲的说法,他的答案是没有变化,但理由更硬了:你做一个 Agent 产品,需要把模型与工具、Context 结合起来;而训练模型时,基本得把这一整套系统搭好才能训练。模型训练完成,产品也基本完成了——产品是在训练过程中完成的。

PART 07在自己的故事里面:用 RL 的方式去管理,而不是用 SFT

访谈最后一章从技术回到了人。这一段最值得记的,是他把管理问题直接翻译成了技术问题。

「建立更多观测指标,尽可能不要过拟合,是一定程度有效的。这样你才有更好的泛化,不会被 hack(利用漏洞)。」

关于情绪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虽然很难做到,但要避免情绪化决策。」他承认自己「多少肯定会」情绪化——「你是一个人嘛」——但落到决策和执行上要更理性。

关于恐惧

「肯定有恐惧。」但更重要的是关注当前这一步能做什么——「想这个问题更重要」。

关于成长

「认识到这一点:问题不可避免,它会一直存在,持续解决新问题是最重要的,可能也是最有意思的——这是心态上的变化,它会改变很多做事的方式。」

关于成功概率

「我觉得增大了。你只要每往上爬,成功概率会变大,因为会有一些人不继续爬了。」

他把 David Deutsch《无穷的开始》里的两句话反复读了几遍,并说这是支撑自己的东西:「问题是不可避免的」「问题是可以被解决的」。在他看来,这两句话合起来构成了一种登山观——解决一个问题,技术就往上攀登几百米,然后生出更多新问题;也许有一天会发现这座雪山没有尽头,「我不知道——我希望它一直没有尽头」。

「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 的意思,就是这样:它是一座无限的山。」

—— 杨植麟

PART 08哪些判断要先打折:一份诚实的边界清单

⚠️ 五条需要先打折再看的结论

  • Muon 的「两倍」是有条件的。原文限定在 compute optimal 场景下的早期实验;它是一个量级参照,不是可迁移的通用常数。
  • 「高质量数据接近一个常数」是一个工作假设。它成立与否取决于你怎么定义高质量、以及合成数据与改写能注入多少新熵——他本人也说「我们现在也不一定用了最好的改写方式」。
  • 「一方产品上限更高」是判断,不是结论。他自己紧接着就说「我们在一方产品投入还不算特别多,是以模型为主线」,并承认短期 Manus 这类是合作大于竞争。
  • 「K2 参与 K3 开发」是目标而非既成事实。这是他对 L4 的定义与期望,访谈中没有给出已实现的证据。
  • 开源那句「因为还没完全领先」带有自嘲成分。把它当成策略自白会失真——他同时强调开源是「技术体系的信仰 + 市场博弈」两者都有。

如果只带一句话走

1先分清你在优化哪种效率。训得更快省的是钱,学得更透涨的是智能上限——这两件事常被混为一谈。
2看到 Agent 涨分时先问一句:涨的是能力还是过拟合。训练任务与评价指标单点是当前最大的系统性偏差。
3做产品前先想清楚你是一方还是三方。一个在做逆向工程,一个在做正向整合,打法完全不同。
4别把 L1–L5 当楼梯爬。它们是依赖图:有前提,也有并行。
5把「问题不可避免」当成工作假设。这比任何单点技术判断都更能决定你能走多远。

SUMMARY一张表带走:六个核心判断及其依据

#核心判断他引述的依据可信度
01长思考模型仍是「缸中之脑」,Agent 的本质是多轮 + 工具反思=提出猜想+验证猜想;Pass@k→Pass@1;工具服从长尾分布高(概念清晰)
02两条路都指向 test-time scaling轮数更多 / 每轮思考 token 更多,都是预测时的 token 规模化高(已成行业共识)
03高质量数据接近常数,出路是 token efficiencyMuon 约两倍;数据 Rephrase;更大稀疏度加更多参数中高(部分为早期实验)
04Agent 的最大瓶颈是泛化,泛化的瓶颈是评估RL 任务与指标单点;Agent Benchmark 少且片面高(可观察验证)
05L1–L5 不一定是串行关系Claude 路线反证;L4 标志是模型参与模型开发;L4/L5 可并行高(论证自洽)
06一方产品是正向整合,上限可能更高模型与工具可端到端协同训练;但领域 know-how 与专有入口仍有空间中(含自陈投入有限)

Key Points 总结

  • 缸中之脑:不跟外界交互、只在脑内转圈,再久也只是想得更久。
  • agent 只有两个特征:多轮 + 工具;工具服从长尾分布,所以泛化才是命门。
  • token efficiency:喂一样多的数据,让脑子长得更多——这是 K2 的技术命题。
  • 训得快 ≠ 更聪明:compute efficiency 省时间,token efficiency 涨上限。
  • 泛化的瓶颈是评估:Benchmark 涨分不等于能力涨,这点对 Agent 尤其成立。
  • L4 的标志:模型参与模型本身的开发——「希望 K2 参与 K3」。
  • 一方 vs 三方:逆向工程 vs 正向整合,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产品方法论。
  • 心态底座:问题不可避免,问题可以被解决;这座山可能没有尽头。
参考资料: ① B站视频《对话 Kimi 创始人杨植麟:K2、Agentic LLM、缸中之脑、艰难的泛化……》BV1hFe1zSEXp,张小珺商业访谈录,2025-08-27 发布;
② 访谈官方文字版《和杨植麟时隔一年的独家对话:“站在无限的开端”》,公众号「语言即世界」;
③ 多个第三方全文转载版本用于交叉核对(含 04–06、07–11 各小节);
④ B站开放接口 x/web-interface/view 提供的时长、封面与发布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