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us 决定出售前最后的访谈:季逸超讲的那三次“做不成浏览器”,与那只“手”
PART 01先记住这个时差:29 天
所以访谈里所有关于「独立公司」「长期规划」「活着的权利」的表述,都是收购发生前的语境。这不是事后诸葛,是一个正在狂奔的人当时的真实状态。
PART 02三次「做浏览器都不成」:一个创业者的宿命线
季逸超的履历里有一条反复出现的线索,他自己总结过两次。
| # | 时间 | 做了什么 | 结局 |
|---|---|---|---|
| ① | 2009,高二高三 | Mammoth Browser(猛犸浏览器),付费下载,纯 Buy Copy 模式 | 赚了 30 多万美金,是中国第一代软件出海个人开发者 |
| ② | 2014–2019 | Maggie:自己训模型、自己写爬虫和索引,做知识图谱版「下一代 Google」 | GPT-3 出现后卖掉公司 |
| ③ | 2024.03–09 | AI 原生浏览器(加入蝴蝶效应后的第一次尝试) | 9 月底主动停掉,未发布 |
第三次放弃时的关键拷问,方法论价值最高:
「最核心的拷问是,这款 AI 原生浏览器,有什么是 Chrome + Monica 做不到的?后来想想,好像没有。」
—— 季逸超再加上 2024 年 The Browser Company 创始人宣布停掉 Arc,理由是「无法说服亲戚朋友从 Chrome 换成 Arc」——这个外部信号让他们彻底下定决心。
PART 03Cursor 点拨出的那一刻:编程不是垂直能力
停掉浏览器后,团队进入了一段「无所事事」的状态(其实只有两周半)。idea 来自一个反常的观察。
观察
公司里很多非工程师也在用 Cursor——运营用它写博客,数据分析师用它做数据分析和可视化。
细节
他们根本不看左边的代码区,只是通过右边的 AI 聊天窗口不断交流,让 AI 通过编程完成非编码任务。
结论
编程不是垂直能力,而是解决通用任务的媒介。
但 Cursor 的形态对非工程师不最优,他们找出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接变成了 Manus 的设计要求:
内部项目代号叫「Airbnb」——Browser in the air(运行在云端的浏览器)。做浏览器积累的 Chrome 内核与调度技术,直接搬上了云。
PART 04Manus 是什么:给智能装上一只「手」
这个名字是他起的,来源很硬:MIT 校训 Mens et Manus(心与手)。
「模型解决的是『智力』,但再强的智能也不能内化环境,就像理论物理学家或『缸中之脑』,没有触及现实世界的『手』。别人都在『心智』(Mens)上探索,而我们要做那个『手』(Manus)。」
—— 季逸超PART 05四个「不做」: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重要
整期访谈最有实操价值的部分,是他列的那张「不做清单」。
| 不做 | 理由(原话逻辑) |
|---|---|
| 不做模型 | SOTA 模型的保质期只有 1–1.5 个月,是场永无止境的军备竞赛;而做产品「起码能够自己定义什么是好」 |
| 不做垂直 Agent | 上一次创业经历过「专有模型被大一统模型吃掉」;垂直 Agent 背后用的无非还是通用基座,很可能被通用模型吃掉 |
| 不做 Agent OS | 「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程序员,我们会尽量回避 OS 这个词」;更可能的趋势是所有操作系统都会逐渐具备 Agent 能力 |
| 不做 AI 浏览器 | 「有什么是我们本来的 Chrome + Monica 做不到的吗?」——想了想,没有 |
PART 06三个技术暴论:200K、纯血派、别让 Agent 模仿人类分工
暴论一:200K 以上的 Context 就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是 Compression Awareness(压缩意识):让模型知道「我的 Context 已经很长了,我能不能把信息 offload 到文件系统里」。就像人一样——工作记忆很差,但知道整理成文档放进 Notion,下次知道什么时候拿回来。
暴论二:Reasoning Model 直接平移到 Agent,效果是下降的
Instruction Following 能力下降,幻觉与幻觉工具调用的概率提升。正确做法是交错式思考:拿到一个 Observation 后不要急着预测下一个 Action,先做一次相对短暂的中间推理。
暴论三:不要把人「生而为人的限制」搬给 Agent
「最核心的错是让 agent 模仿人类分工。人类分工是因为能力有限,有信息损耗和协作摩擦,但模型是全能的,不该被这种约束限制。」
—— 季逸超他举了一个特别具体的对照:
工作流式做法
写一堆规则避免中文字体乱码——你在打地鼠,堵住所有已知漏洞。
纯血 Agent 做法
给模型看图能力,让它自己发现字体渲染错了并修复——顺带还能发现图表两个元素重叠。
「你每增加一条约束,其实你都在减小模型的 Diversity。」他把这叫纯血派 Agent:完成任务的全部过程与方式,由智能本身决定。
PART 07邀请码真相:不是饥饿营销,是算力真的扛不住
这是全场回应争议最直接的一段,也是被误解得最深的一段。
「Manus 的 Token 消耗量是 chatbot 的几十到上百倍。发布前我们跟云厂商、模型厂商沟通,惊讶地发现,世界上能立即到位的算力,比想象中少太多了。他们明确说『放开会崩溃』。」
—— 季逸超为什么扛不住
Agent 的负载模式和 Chatbot 完全不同:输入 : 输出 ≈ 100 : 1。云厂商和模型厂商一开始根本没有适配这种工作负载。
后来发生了什么
「因为 Manus 的出现,云厂商和模型厂商才意识到 agent 的负载模式」,逐渐适配。现在再用邀请码就很奇怪了。
关于「过度营销」
「2025 年 3 月发布时,我们没有花一分钱做付费宣传。」而且目标市场是海外,在国内做付费宣传没有意义——选晚上 10 点发布,是因为北美是早上。
不到一个月就取消了邀请码、开放自由注册。定价是拍脑袋定的:ChatGPT 是 20 美金/月,他们就定了 20 和 40 美金两档,后来因为用户惯性没怎么调。
PART 08数据飞轮:Agent 时代用户会「教」你,这是 Chatbot 拿不到的东西
他把护城河讲得很具体,而且是两个飞轮。
飞轮一 · 无参数进化
Chatbot 用户不满意,要么重试要么放弃;Agent 用户会「教」它——「我喜欢这种,下次给我 Excel 格式」,或者直接动手修复。用的人越多,失败率越低,不用调模型参数就能进化。
飞轮二 · 主观评估驱动
Gaia、Superbench 跑分高不代表用户评分高。所以有专门的评估团队(不到 10 人),既搭自动化评估体系,也做主观评估,直接用一星到五星反馈指导迭代。
他还有一套内部方法论叫「弱到强的衡量」:锁死当前 Agent 框架,选同源模型家族(都选 Gemini 或 Claude),拿弱版本跟强版本对比跑同样 Benchmark,不断调整框架让两者 delta 最大。目的只有一个——当下一代模型变强时,团队获得的增幅最大。
PART 09生态位:通用 Agent 是「人」,垂直 Agent 是「工具」
| 维度 | Chatbot | 通用 Agent |
|---|---|---|
| 核心 | 对话 | 行动 |
| 用户 | 所有人,广谱问答 | 高价值、长链路任务;用户量级少一个维度,但单价更高 |
| 算力 | 几百 Token 一问 | 几十到上百倍 |
| 容错 | 说错一句,用户可能觉得好笑 | 第 99 步报错,前 98 步全白费 |
| 产品性质 | 快消型工具 | 专业型工具 |
三类目标用户他分得很清楚:① 互联网/技术公司的非程序员(广义白领、远程工作者)、② 自由职业者与个体创业者、③ 金融与咨询从业者。共性是自驱力强、任务价值高。
关于「通用 vs 垂直会不会打架」,他的答案很干脆——不做竞争,做连接:Manus 能盯着 Slack 的讨论,自动调用 Lovart 完成设计。价值在网络节点之间的连接上。
「如果你想做一个给专业人士用的剪辑 Agent,那你会做得非常垂直非常专;但如果面向有剪辑需求但不会剪辑的人,那是一个增量市场。」
—— 季逸超PART 10组织:6 位「身心健康」的连续创业者,与 GPA 决策机制
蝴蝶效应(Manus 母公司)有 6 位合伙人:肖弘(CEO)、张涛(CPO)、潘潘(CTO)、慧杰(CMO)、Cici(运营财务)、季逸超(Chief Scientist)。
他反复强调一个听起来很低的门槛:「大家都是身心健康、无不良嗜好、观念不极端的人。」为什么这很重要?
「现在整个行业有很多人比较偏执……讲真,你没有乔布斯的命,却得了乔布斯的病。」
—— 季逸超,谈 CEO 肖弘「很正常」这个稀缺特质决策机制被总结成 GPA 三段式:
技术决策上,季逸超是「技术领域的 BDFL」,可以当技术方面的独裁者。核心指导思想是:与其悬而未决,不如赶紧试试。
PART 11创业观:AI 更像制造业,以及「我们没有活着的权利」
不是边际成本为零的互联网
「agent 的运营成本极高,像制造业,不是边际成本为零的互联网产品。」所以经营、成本控制、商业化能力非常重要。
不看 DAU
应看收入、高价值用户和 agentic hours,而不是日活。
最怕的不是对手,是失去特色
「我心里对 Manus 最大的隐忧其实是失去特色……从内看,我其实最害怕的是 Manus 变得复杂。」他引 GitLab 那句话:你每增加的一个东西都在稀释所有别的东西。
「对于大部分创业公司,包括我们在内,其实我们都没有活着的权利。活着的权利是自己持续跑才能争取来的。」
—— 季逸超被问到「最悲观的预期是什么」,他的回答是:下个月死掉。而被问到「如果 Manus 下个月死了你会去干嘛」,他说:会歇一会,太累了。
29 天后,Meta 来敲门。他没有歇成。
⚠ 打折清单:这几句话需要自己打折
- 「邀请码是被迫的」只能证明当时的约束,不能证明决策最优:算力紧张是事实,但选择「定向邀请」还是「公开排队」,他自己在访谈里也承认「当时没想到定向邀请,有点草率」。
- ARR 超过 1 亿美金是受访者口径:未经过审计,也未说明统计周期与口径细节,请勿当作财务数据使用。
- 「不做模型」是 Manus 的解,不是通用解:Manus 能这么选,前提是它是各家模型厂商的 Top 客户、有议价权;小规模团队没有这层前提。
- 「200K 以上不重要」是一个暴论,不是共识:连他自己都说「我不做简单判断」,业界也有主张直接把原始传感器数据灌进大模型的一派。
- 所有关于未来的判断都在收购前做出:Meta 收购之后,模型选型自由、生态位、产品节奏都会变,访谈里的规划未必延续。
一句话 SUMMARY:这期访谈的 8 个主张
| # | 主张 | 支撑证据 | 可信度 |
|---|---|---|---|
| 01 | 浏览器不适合创业公司颠覆,两次验证 | 猛犸浏览器自然下架;2024 年 AI 浏览器 9 月底停掉;Arc 停开发为外部佐证 | 高(两次自身实践 + 外部案例) |
| 02 | 自己训模型会拖死产品迭代 | Maggie 四年垂直整合,Word2Vec→LSTM→BERT 每轮迭代积累作废;GPT-3 后卖公司 | 高(当事人亲历) |
| 03 | 编程不是垂直能力,是通用任务的媒介 | 公司里非工程师在用 Cursor,且不看代码区 | 高(可直接观察复现) |
| 04 | Manus = 通用模型 + 一台云上的计算机 | 项目代号 Airbnb(Browser in the air);沙盒 + 浏览器 + 文件系统 + Python | 高(产品形态公开) |
| 05 | 200K 以上 Context 不重要,Compression Awareness 才重要 | Context Pressure:模型到一定长度开始疯狂用 Bullet Point | 中(作者自称「暴论」,业界有另一派) |
| 06 | 纯血 Agent:不要给智能加人为约束 | 中文字体乱码对照实验:加规则 vs 加看图能力 | 中(方向自洽,缺量化对比) |
| 07 | Invite-only 是算力约束,不是营销 | Token 消耗为 Chatbot 的几十到上百倍;输入输出比 100:1;不到一个月开放注册 | 中(合理但无法独立核实) |
| 08 | AI 创业更像制造业,不是零边际成本的互联网 | 推理成本随使用线性增长;不看 DAU,看收入、高价值用户、agentic hours | 高(行业共识级判断) |
Key Points 总结
- 时差是理解这期节目的钥匙:2025-12-01 录制,2025-12-30 Meta 收购——所有「独立公司」的语境都属于那 29 天之前。
- 三次做浏览器都不成:猛犸(自然死亡)、Maggie(被 GPT-3 摁死)、AI 浏览器(主动停掉)。判据是「有什么是 Chrome + Monica 做不到的」。
- Manus 的 idea 来自误用观察:非工程师在用 Cursor → 编程是通用任务的媒介 → 把它搬到云上。
- 四个不做:不做模型、不做垂直 Agent、不做 Agent OS、不做 AI 浏览器。
- 名字来自 MIT 校训 Mens et Manus:别人做「心智」,我们做那只「手」。
- 邀请码是算力问题:Agent 的 Token 消耗是 Chatbot 的几十到上百倍,输入输出比 100:1。
- 护城河是评估体系:「弱到强的衡量」+ 主观评估 + 用户五星反馈,三层都要建。
- 别让 Agent 模仿人类分工:每加一条人工约束,都在减小模型的多样性。
- 「我们没有活着的权利」:活着的权利是自己持续跑才能争取来的——这是整期访谈的情绪底座。
- 最该打折看的三条:ARR 口径、200K 暴论、收购前的未来规划。
② 官方文字版《季逸超 × 张小珺:Manus 的 AI 创业之路与 agent 行业前瞻》(上 / 中 / 下三篇,共 17 节),为本文逐字稿底本;
③ 同一期节目的要点整理稿(「播客重点」系列),用于 Compression Awareness、弱到强衡量法等措辞的交叉核对;
④ 第三方逐字转录《Manus 联创季逸超做客张小珺访谈 文字版(一)》,用于前四节口语细节核对;
⑤ B站开放接口
x/web-interface/view 提供的时长、封面与发布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