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是东亚年轻人的「政治活动」吗?—— 一次深度拆解(2026 年 10 月)

周店瑟谷 0 阅读 AI 与认知思辨

来源:视频号「学院派Academia」《追星成集体活动折射政治想象力枯竭》

原始地址:https://weixin.qq.com/sph/AEeUWz3JtZ;主讲人自称耶鲁大学国际关系与哲学系研究员王盛考。

本文梳理其论证链条,并在最后加入延伸与批判性阅读。这是一份观点分析,不代表事实定论。


一、核心命题

在东亚,追星是年轻人唯一真正在从事的「政治活动」。

理由不是追星「很像政治」,而是它几乎就是一本完整的组织动员手册:几十万人跨时区协同行动、分级管理、统一话语口径、公示财务账目、对「叛逃者」施加社会惩罚、为了争夺公共注意力资源向「敌方阵营」发动有组织的舆论攻势。

把「偶像」两个字拿掉,换上任何一个政治目标,上述行为都可以原样成立。

于是问题变成:这股本属于政治的能量,为什么会被装进追星这个容器?


二、为什么表演者被几乎所有文明共同贬低

一个常被忽略的历史事实:几大文明在几乎所有议题上都吵得不可开交,偏偏在「鄙视表演者」这件事上达成罕见的跨文明一致——中国古代「倡优」被同绳入罪、后代不得科举;罗马法把演员归入「丧失名誉」范畴,勾销其公民权利;基督教会从公元三世纪起反复禁止演员领受圣餐。

流行的解释是「不事生产、寄生」。但这个解释站不住:传统社会从不按「是否直接劳动」划分尊卑——士人讲经典、官僚治制度,同样不直接生产粮食布匹,却位居等级上层。

真正的分界线是:你所生产的意义,是否已被国家纳入并授权。

  • 士人生产经典解释与道德秩序——被认可;

  • 官僚把原则转化为制度——被认可;

  • 宗教在被驯服后承担教化与安顿人心——被认可;

  • 而表演者同样在生产意义、塑造善恶、组织情感,却不需要经过官府、书院和经典的许可。

一出戏能让几百个互不相干的人在同一个时辰里落下相似的眼泪;一首村口传唱的歌谣能在一夜之间越过十几个村庄,把同一种委屈或愤怒植入陌生人心里。他们不要求听众识字,不要求理解抽象政治语言,而是通过人物、旋律、笑声和眼泪,把判断直接变成记忆。

所以把表演者打入贱籍,不只是道德惩罚,更是一种制度性降格——先规定他们「轻薄、不可信任」,从而剥夺其解释公道、评价政治、代表民意的资格。真正被防范的从来不是某个演员,而是一种未经正式授权、却能组织大众情感的力量。


三、这股力量在现代社会的两条出路

十八世纪末,革命、工业化、世俗化在一百年间先后瓦解了旧制度的底层规则,被拘押几千年的力量被释放。它同时向两个彼此对立的方向蔓延——外表截然不同,底层原理彼此对称:

一条是「好莱坞」。 1920 年代的制片厂制度第一次把造星变成可工业化复制的流程:选角、改名、整容、编造身世、管理绯闻节奏。当几千万工人每周末涌进电影院,把两小时的全部情感投向银幕上被灯光美化过的面孔,他们的集体情绪就被平稳地导向消费欲望,而远离一切可能让现有秩序紧张的方向。1930 年代大萧条期间美国影院上座率不降反升——这一个数字,就说明了它真正经手的买卖:用每周批量供应的代偿性白日梦,把不满稳稳地安抚在座椅上。

另一条是「1968」。 民权、反战、女权、反殖民——几乎每一场反建制运动都长出了自己的歌手与乐队。迪伦替民权喊出愤怒,列侬替反战喊出厌倦,朋克替工人阶级青年喊出对整个体面世界的唾弃。伍德斯托克名义上是音乐节,实际形态更接近一场临时的政治自治实验:几十万人自发建立起食物分配、医疗救助与秩序维护的公共系统。

资本用明星安抚,革命用明星动员。 两者看似对立,底下踩着同一个认知:谁掌控了「在大规模人群中同步制造强烈共同情绪」的技术,谁就握住了政治运作最古老的原理。


四、为什么偏偏是东亚

如果这两条遗产能解释明星文化为何在全球膨胀,它仍解释不了一个更尖锐的差异:为什么东亚追星产业在组织密度和动员烈度上,远远超出欧美?

答案指向一道结构性落差:

  • 日本、韩国等东亚后发现代性经济体,走的都是国家主导的压缩式现代化;

  • 结果是:消费社会和城市中产阶级发育的速度,远远跑在了政治参与通道发育的前头;

  • 这些社会在两三代人里造出了大量受过良好教育、有组织能力、有强烈集体行动冲动的城市青年;

  • 却没有同步发育出足够的合法渠道来安放这些冲动。

在西方,民主框架多少为人群的组织冲动和归属需求保留了一部分合法安放空间——政党竞争、社区自治、工会、街头抗议,虽然有效性都在衰减,但通道本身还在,各自分担一部分能量。

而在东亚多数案例中:公会在许多行业形同虚设或受严格管控,基层参与的实质空间有限,民间组织的活动半径受到各种制度性约束。当民主政治通道缺席、替代性参与模式又没有充分成型,而城市青年的组织冲动已积累到相当体量时——这股能量不会凭空蒸发,它只能涌向仅剩的那几个窗口。

追星,是所有窗口里最光鲜的一个;宗教,尤其是强控制性的新兴教派,是紧挨着它的第二扇窗。日韩过去几十年邪教频发,和追星产业的高度组织化,共享同一个根源:合法的集体参与通道严重供给不足。


五、合体之后:形态保留,方向清空

东亚追星最终呈现的面目,是好莱坞模式 + 68 模式的合体,但两者原有的内核都被掏空了:

  • 从好莱坞那端,它继承了对崇拜对象的彻底商品化:偶像被设计、量产、投放,热度耗尽后被下一批新品替换,生命周期遵循和快销品一样的曲线;

  • 从 68 那端,它继承了高度严密的组织纪律与准军事化动员能力:分级管理、统一口径、忠诚考验、对叛逃者的清除。

但好莱坞至少还裹着一层叙事(哪怕虚假),68 至少还有一个方向(推翻压迫、重造世界)。当两者在东亚合流,叙事和方向同时被抽走,剩下的是:精密的组织、狂热的投入、在真金白银和全部情感中都测量得到的绝对忠诚——但不指向任何地方。

饭圈之间的壁垒与攻讦、搜集黑料、制造谣言、发动成建制的舆论攻势,在结构上就是教派之间的教义战争与政治集团之间的路线斗争,只是全部赌注从一个政权或一套教义,缩到了一个偶像在排行榜上的名字。

「出征」「反黑」「阵营」「战报」「叛徒」——这些粉丝嘴上的军事政治词汇,精确描述着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群受过组织的人,为争夺某种公共资源的控制权,向另一群同样受过组织的人发动协调一致的攻势。从动员、执行到清洗、收编、斗争,全套形态一个环节都不缺席——被清空的只有方向本身。


六、从商品的消费主义,到神的消费主义

方向之所以被清空,根源在于政治想象力本身的缺席:当一个社会的年轻人无法想象「改变这个世界」,相关的念头在他们能接触到的全部话语资源里都已被标注为幼稚、危险或不可能,他们的想象力就只剩下一个出口——消费。

而当消费成了全部激情唯一被允许流入的容器,它就会膨胀变形:

  • 第一步,你消费一件商品;

  • 第二步,你消费一个人——他的脸、声音、人设、全部公共存在,都被陈列、估价、比较、丢弃;

  • 第三步,你制造一尊神——为他建立仪式、组建教团、发动圣战,然后消费这尊神。

一个社会把活生生的人当作可以批量生产和定期报废的消费品来崇拜、排名、丢弃——这件事本身,就是政治想象力枯竭之后最精确的症状。 因为当你没有能力想象一个不同的世界,你就只能拿现有世界里最闪亮的碎片填满自己,然后把这种填充叫做「热爱」。


七、对「保守主义诊断」的反驳

保守主义者看到这些,给出的诊断是「年轻人把时间浪费在了追星上」。视频指出:这个诊断把结构性的匮乏,怪罪在了承受匮乏的人身上。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些年轻人在追星中已经展示出卓越的组织能力、无条件的投入意愿、惊人的集体协作效率——这些素质放到人类历史的任何一个转折关头,都是推动真实变革的基本要素。此刻,它们被整个倒进了一个精确复制着政治斗争全套形态、却不指向任何政治目标的封闭回路里。

用一句犀利的话概括:形式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内容却被整个清空。 一个社会到底要堵死多少条通往公共生活的路,才能让它的年轻人把这份组织才能、这种不计代价的热情、这股用到任何地方都足以撼动的集体意志,交付给一个偶像在排行榜上的名字?


八、延伸与批判:这套解释的洞见与边界

这套论述的洞见很强:它把「追星」从「脑残/娱乐」的道德评判里拽出来,放回「情绪动员 + 组织能力 + 参与通道供给」的结构框架里,解释力远超一般的「年轻人怎么这么闲」。

但它也有几处需要打问号的地方:

1. 归因过度单一。 把东亚追星的高组织化几乎全部归因于「政治参与通道不足」,可能高估了政治变量、低估了其他同向因素:偶像工业的资本投入与平台算法、东亚的高密度城市与社交媒体生态、代际情感结构、教育竞争下的归属补偿等,都是独立起作用的力量。

2. 「唯一真正的政治活动」是修辞。 现实中很多年轻人同时在消费、健身、考公、副业、社群互助里获得参与感;把追星定义为「唯一」,更像是一句有力的论断,而非可验证的结论。

3. 饭圈的组织能力未必只指向空转。 同一套动员力,也真实地转化为公益募捐、救灾、科普、反诈宣传等公共行动——「方向被清空」的说法,在部分场景里是成立的,但不该一刀切。

4. 对「参与通道」的想象可以更具体。 与其停留在「政治想象力枯竭」的宏大判断,不如追问:哪些具体、低门槛、合法的参与方式可以被设计和供给(社区治理、公益组织、行业自治、开源协作),让这股动员力有地方可去。


九、一句话总结

这部片子真正的问题意识不是「追星好不好」,而是:当一代人最强的组织能力与最深的忠诚,被装进一个不指向任何目标、却被完整保留了政治斗争形态的容器里——那么,这个社会失去的究竟是追星的自由,还是想象另一种可能的能力?

这个问题,正如视频结尾所说:我们这一代东亚年轻人,或许需要用一生去回答。